云叶

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原创】秋风细(BG向,BE)

答应给某人 @容阙 的生贺,虽然拖延症晚期导致迟了一个星期_(:зゝ∠)_

【求而不得的BG】←某人生贺的要求【不懂贺文为什么还要点BE,不造我最不擅长BE了吗(╯‵□′)╯︵┻━┻不造我最不擅长写感情戏了吗(╯‵□′)╯︵┻━┻


总之就是极尽狗血之能事地报社┑( ̄Д  ̄)┍


全文字数:9667


好吧,下面正文


↓↓↓↓



《秋风细》

  


【题记】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微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宋·晏殊《清平乐》

  

  0、

  

  “师父,那槿容不过是个梨园戏子罢了,又哪里值得您坏了门规接下这笔单子?”

  

  “……阿梧,你那天,又偷偷去了清平院,是也不是?”

  

  “我只是,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啦~”阿梧伸出手认真地比划了一下,似乎想要努力证明她的好奇真的只有一点点。

  

  被世人认作冷血无情的天下第一杀手血衣唐和深深注视着小徒弟明亮的眉眼,眼中带着某种让阿梧也不由得心虚起来的情绪。

  

  “好啦嘛,师父,我知道错了QAQ”

  

  “阿梧,你若是答应为师再也不去见那位槿容公子,为师就拒了肃王的这笔单子。”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1、

  

  一曲清音唱罢,丝竹声渐渐淡了去,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戏楼里已只剩下盏茶残冷,片语只言。

  

  为了避免被师父抓包而比往日迟了两个时辰才瞅到机会偷溜出来的唐梧懊恼地跺跺脚,对于错过了今日这游园、惊梦二折经典简直是恨得掏心抓肺。

  

  也顾不得先前答应过师父什么了,足尖在砖瓦上轻点,凌空几个飞跃,她就已经熟门熟路地从窗户翻进了清平院的一间小屋。

  

  正坐在妆台前的男子听到窗户处传来的动静,原本kuanyijiedai的动作一顿。他转过身,看向月光下、窗台前的那道朦胧身影。

  

  “阿梧?”

  

  不是戏台上庄雅婉转的女声,槿容平日里的声调是玉润清和的,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宛如蜻蜓自水面点过、羽毛自肤间轻拂的温柔,让无数有幸听闻的人——比如唐梧,比如那位肃王——念念不忘。

  

  唐梧走近了几步,近乎惊叹地看着尚还妆容未卸的槿容。精致勾画的凤眼斜飞入鬓,唇色朱红,略微抿起的薄唇同着主人微颦的眉一道,流泻出对某人突兀闯入的几分疑虑。嫣柔脂粉自眼角铺开,由深而浅的红蔓延至双颊,端得是摄人心魄。

  

  槿容头上繁琐的金饰玉簪都已卸下,青丝垂落下来,与那半解未解的戏服交缠在一起,翩翩然在夜风中荡起醉人的弧度。

  

  “我不知道你正在……”

  

  到底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在最初的怔愣过后,某种热度从脸颊下透了上来。

  

  她后退一步,“啪嗒”一声用背脊关上了窗户,然后又想起来自己忘了先跳出去,尴尬得不行,只得背过身去。

  

  “你……你先换衣服吧,我、我、我……我绝对不会偷看的。”

  

  唐梧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了某人的一声轻笑,然后是衣料摩擦发出来的窣窣声。

  

  她脑海中浮现了背后可能出现的画面,然后又猛地一甩头,将那些不和谐的东西丢出了脑海。虽是江湖儿女,但自己一个黄花闺女,哪里能对男子动这样的念头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前些时日在师父那里看到的有关槿容的委托。

  

  对了,今次自己过来是为了提醒槿容小心着点肃王那个小人,待会儿可千万不要又被美色所迷,忘了正事。

  

  “阿梧,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槿容的声音。唐梧虽然不知道自己先前到底在紧张什么,可听到这一句,也还是松了口气,然后才慢慢转过身去。

  

  或浓艳、或秀雅的牡丹、梅花、墨兰栩栩如生地落在粉白细软的丝质绣服上,墨发被简单挽成双鬟,见唐梧转身,那人抖了抖水袖,低眉颔首,眼带愁思。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亭深院。”

  

  柔若无骨,千回百转,恰如丝丝袅袅的烟,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幽怨与缠绵。

  

  ——正是游园一折的开篇。

  

  唐梧忍不住屏息,见那人一人分饰多角,唱尽了丽娘的哀愁坚定,唱罢了柳生的情深如许,也唱出了春香的调皮活泼。那微微上扬、万分淑仪的嘴角,那水袖轻挥、盈盈婀娜的身段,那柔弱细软又声声含情的唱腔,尽皆是端美淑仪、清心玉映。

  

  唐梧一直知道,槿容作为清平院的台柱,无论旁人怎么指摘他“摧眉折腰事权贵”,怎么讥讽他“商女不知亡国恨”,怎么鄙夷他不过是个以声色侍人的优伶,都对他的身段唱腔无可非议。

  

  同为乱世流离人,唐梧从不觉得槿容所作所为有什么错处。先得求生,方能再言其它。她只是个小女子,学不来那些风雅客的君子做派,也只望那些人一朝龙困浅滩,尚还能这般傲骨铮铮。

  

  只是,她听过槿容的曲,本以为戏台上那样的花团锦簇已是绝佳,却不曾想过,深夜陋室中,一人的低吟浅唱,竟是比丝竹鼓乐相伴更为婉丽妩媚,引人入胜。

  

  秋夜的寂静仿佛全然成为了他的背景,声线在生、旦间自然转换。更重要的是他那双眼,明明世间万物在其眼中都不过是模糊的影子,可为什么,能够渲染出这般含情脉脉的模样?

  

  “……秀才!”

  

  这一声唤终于惊醒了陶醉其中的唐梧,她是真的戏迷。最初被槿容所吸引,就是因为他那一曲长生殿。只是后来偶然间有了接触,然后被他的姿容气度所惑,才多了心底那些繁杂纷乱的念头。

  

  “槿容,够了。”

  

  一刹间,万千愁绪。唐梧原本脸上的欣然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止了槿容的动作,拉着他在桌边坐下,眉眼沉凝。

  

  “阿梧?”

  

  被骤然打断节奏的槿容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声,然后略带疑问地看着唐梧。

  

  听到槿容的咳嗽声,唐梧这才想起今天槿容已经唱了一下午的戏,现在又……

  

  “你这嗓子是不打算要了?”

  

  唐梧忍不住红了眼眶,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哽在喉间,难以出口。如果她刚才没有喊停,他是不是就会一直那么唱下去?

  

  “我没关系的。”槿容偏过头,避开了唐梧的视线。而后又忍不住低咳了几声,“阿梧你不是一直想听我唱牡丹亭吗?”

  

  “喝茶,闭嘴!”

  

  唐梧倒了一杯水重重地摆在槿容面前,槿容还想张口说什么,对上某人恼(羞成)怒的视线,默默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然后端起茶小口小口地饮着,以示自己很是“乖巧听话”。

  

  “槿容,听着,今后小心肃王。”

  

  槿容点点头,继续乖巧地捧着茶杯望着她。

  

  “还有,我要回去了,日后要是再有人敢夜闯你的房间,记得及时用我给你的匕首防身。”

  

  可是,来的是阿梧呀……

  

  虽然槿容没有说出口,但是唐梧还是莫名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了这句话。

  

  “我……”我不会来了。

  

  “总之就是这样!”

  

  终究还是说不出,唐梧和来时一样,推开窗子就无声地翻了出去。

  

  2、

  

  “景嵘,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此时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唐叔,我知您好意。但是,国仇家恨,那么多人的期望与鲜血,又哪里是容得我临阵脱逃的?”

  

  唐和看着青年单薄瘦削的身形,想到他身上背负着的沉沉重担,不由得低声叹息。也罢,十数年的筹谋,成败只在此举,若当真再踌躇不前,那颜景嵘也就不像是颜家人了。

  

  他本就只是个江湖中人,心中无善恶,无正邪,更没有什么家国天下的归属感。搅和到这样的事中,不过只因当年误交了三、两损友,昔日认下了一个义女。只是……

  

  “照顾好阿梧。”

  

  “唐叔?”

  

  “那丫头前几日不是又偷偷去找你了吗?下次留下她吧,反正女生外向,我也管不了这个臭丫头咯。”唐和无奈地摇摇头,他可以在阿梧面前作出凶恶阻拦的模样,却不会在颜景嵘面前再是这般态度。若阿梧当真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还喜欢上了嵘小子,那大约也只能说两人之间缘分天定了。

  

  闻听此言,槿容一怔,然后嘴角勉强扯起一个弧度。

  

  “唐叔说笑了,还请您这几日尽快带阿梧离京,待时机成熟,再随大军一同入城。”

  

  “什么?!”

  

  “殿下身份尊贵,不当留在城中冒险。”

  

  唐和极为细致地观察着颜景嵘脸上的每一分神情,直至确定他并没有说笑。

  

  “景嵘,你想拱手送她一个江山,可有没有想过,若有朝一日阿梧知道了一切,该如何自处?”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过去的身份,所有人都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并不愿意现在就将一切告知于她。可是等到有朝一日——若是当真有那一天的话,你又让她怎样来习惯骤然转变的身份,怎样去面对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为了她付出心血努力乃至性命的人?

  

  “殿下本就是汉室皇族最后的血脉*,为殿下尽忠是我等为人臣子的本分。”

  

  槿容垂眸,姝丽的眉眼在月光下宛若霜雪。

  

  “为人臣子……”唐和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世子,阿梧喜欢你,我以为你了解阿梧的性子。”

  

  听到“喜欢”二字,槿容原本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他抬了抬眼睑,复又垂下了眸。

  

  “唐叔还是叫我槿容吧,我早已当不起‘世子’一称了。”

  

  “你——”

  

  这下轮到唐和变脸了。

  

  “颜景嵘,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看你这副样子,不要告诉我你不喜欢阿梧那丫头。”

  

  有事没事撩得人家小姑娘春心萌动,现下怎么又是这般做派?还有,什么叫当不起“世子”一称?现今大雍遗臣俱以他颜景嵘为首,一朝大雍复国,别说是定国公世子,便是“国公”一称,摄政亲王,怕是也当得起的。

  

  “殿下身份尊贵,又哪里是我能高攀的?”

  

  “你别胡说,当年你爹和沉墉给你俩定下娃娃亲的事我可知道。”

  

  “那不过是父亲和陛下的一时笑谈罢了。”槿容想起记忆中宽厚可靠的父亲和温雅慈善的景帝陛下,面上不由得带了一丝苦涩。

  

  “金口玉言,哪里就是笑谈了?”

  

  唐和知道自己气愤之下一时失言,提起了旧事,故意吹胡子瞪眼睛地冲着颜景嵘吼道。

  

  “便是当真,定下婚约的也是定国公世子与凤梧公主,而不是清平院槿容与大雍朝未来的女皇陛下。”

  

  3、

  

  “景嵘,你是兄长,一定要保护好公主殿下,知道不知道……”

  

  “小景,我家阿梧就托付给你了……”

  

  “殿下、世子,快走……”

  

  “世子,得罪了……”

  

  尖锐的刺痛从背部泛起,槿容猛地惊醒,背上似乎还残存着被长箭贯穿而入的痛苦。

  

  他茫茫然地起身,直到被窗缝中钻进来的夜风激得一个抖擞,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自那日与唐叔提及旧事,早年间一直困扰着他的梦境又重新出现在了睡梦中。

  

  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当初不过七岁的自己是怎样牵着小他一岁的阿梧在兵荒马乱里奔逃不休,那只涂了毒的利箭又是怎样从他的背后射入,而他又是怎样护着阿梧,从山壁上滚落。

  

  直到他们被匆匆赶到的唐叔救起,那段似乎看不到头的逃亡生涯才终于结束。

  

  唐叔请了神医来帮他们治疗,可是毒素已经侵入他体内太久,虽然最终解了毒,但他的眼睛还是几乎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而阿梧,大抵是他还护得不够好的缘故,在滚落山崖时磕到了脑袋,等她从昏迷中醒来,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不过,其实这样也好……

  

  ——那时他这么想着。


  ——仇恨也罢,痛苦也罢,责任也罢,都由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他将阿梧托付给了唐叔,然后联系上父亲的旧部和那些依旧忠于大雍的臣民,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布局。

  

  4、

  

  “唐和,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华阳,他是明允的儿子。”

  

  唐和无奈地看着友人。

  

  “即使他会害死阿梧?”

  

  “他不会。”

  

  虽然嵘小子性子倔又嘴硬,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哪怕是让他自己死,他也不会让阿梧受到半分伤害。

  

  “你不信我?!”

  

  “华阳,当初我去救阿梧和嵘小子,你也说过我会为了救他们而死。”

  

  他知道华阳最忌讳别人不信她的卦象,但是,人定胜天,他不信命,只信自己。

  

  华阳帷幕遮掩下的嘴唇紧紧抿起。当日她确实为唐和卜了一卦,大凶,卦象预示着唐和为救那两个孩子会死于乱箭之下。那时她本就不喜唐和跟一个皇帝、一个国公搅和到一起,还要卷进这样涉及改朝换代,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的事里。


  她有意拦他,却终是敌不过唐和执拗又重情的性子,直到见了他平安归来方才松了口气。

  

  她极信自己卜算的能力,却是第一次庆幸自己当初算错了。

  

  阿梧是个好孩子,忘了一切也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么既然唐和喜欢这个小女娃,半当徒弟半当女儿的养着,她也能爱屋及乌地偏宠着这个孩子。


  相处的久了,那点因唐和而生出的关心自然也添了真情。因着突然的心神不定而为那孩子起了一卦,谁料竟算出阿梧的早逝,因为那个她喜欢的人。

  

  她观阿梧面相,早知她红鸾星动,想着也是到了这个年纪,却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


  告知唐和,只可惜,唐和依旧对 占筮之道只是半信半疑。

  

  “唐和,若是阿梧死了,那景嵘就能名正言顺的称帝,他为什么不会害了阿梧?”

  

  “华阳,我信他。”

  

  所以你不信我……华阳的左手忍不住按住自己面上丑陋的疤痕。她爱了唐和二十多年,却从来不敢吐露心意,因为早在三十年前,她就再没有奢望过此生能够有爱人相伴。


  而他,二十多年的知己挚交,相知相伴,却从来不曾察觉出自己的一点心思。


  也难为他第一时间就发现阿梧对槿容生了情意了。


  华阳的目光带着悲伤,不知是为了自卑怯懦的自己,还是为了或许只是故作不知的唐和。

  

  “华阳,我要走了。”华阳的目光让唐和觉得有些复杂,这么多年来,华阳不是第一次这么看着他,却是第一次让唐和觉得周身都不自在。他匆匆结束了话题,道出了自己此次前来拜访的目的。


  “你多保重,他日有缘再见。”

  

  5、

  

  谁也没有想到,槿容的身份竟然会在关键时刻暴露,而且暴露的那么可笑。

  

  他一身素衣负手立在昏暗的地牢中,望着悬挂在眼前、壁上的那副人像。画中人着燕居冠服,于御花园百花中拈花回眸,望向画外微微一笑,端得是国色天香,仪态万方。画的右下角则是景帝亲笔所写的题词,盖了私印,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道尽思念。

  

  是当初景帝陛下为了悼念孝哲静淑皇后萧氏所作的。

  

  槿容有些怅惘,倒不全是因为身份的暴露。总归大局将定,他一人的生死其实并没有多么的重要。只是,他想起了他从未谋面的母亲,还有那位应该被他称作“姨母”的孝哲皇后。

  

  当年缙云萧氏有二女,姿容绝世,锦绣心肠。那时尚还只是闲王的景帝陛下和身为家中幼子的父亲是挚友,便说是“狐朋狗党”其实也未必有什么不对。二人闻得了萧氏女的美名,两个艺高人胆大的便偷偷去瞧,却被人家逮了个正着。一来二去间,动心动情,就死皮赖脸地求了家中长辈上门提亲。

  

  好在母亲和姨母虽是孪生姐妹,自幼容貌肖似,形影不离,宛若莲开并蒂,但性子却不尽相同。父亲和景帝也是各有偏爱,倒也不至于为了她们毁了兄弟情义。


  各自抱得美人归,在当时,也曾传为一时美谈。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婚后不久,朝中便生了变故。武帝被身旁的奸佞小人撺掇,御驾亲征夷狄,不料落入陷阱,天子被俘,朝中半数大臣战死,大雍精兵八成毁于此役。

  

  为保大雍基业,身为武帝胞弟的景帝被仓促推上了皇位,而自幼因为上头有两个兄长顶着便“不务正业”的父亲也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依靠。祖父、二伯为保护武帝死于乱军之中,大伯失踪,生死不明。

  

  大雍自成祖起便重文轻武,朝中文官势大,武将多懦懦妥协。还站在朝堂上的大臣们遍数了一圈,竟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率领残余兵马抵抗直扑京城而来的夷狄大军的将领。

  

  于是刚刚继承了定国公之位的父亲便落入了他们的眼中。


  定国府一脉向来负责镇守边疆,护国太平,众臣也顾不得父亲有没有经验,矮个子里拔高个,以满门忠勇之名进了他兵部尚书。

  

  父亲和景帝两个倒霉蛋就这么临危受命,支撑了将倾的大厦九年零七个月,最终败于为了此役准备了近百年的夷狄之手。

  

  他和阿梧说是生于乱世也没有错。可就是在这样的乱世里,还有人盯着萧家外戚势大。


  父亲和景帝虽说少时风流,但于母亲、姨母却具是真情。加之烽烟四起,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再论 儿女情长。椒房独宠,自然碍了一些人的眼。


  不说帝王后宫、一国之母,但就国公府女主人的位置,又何尝不是觊觎者众?


  母亲和姨母先后亡故,对外说是病故,但这其中也不知有没有什么人动了手脚。

  

  也因此,他和阿梧在有记忆以后都未能见过母亲的面。只是看过父亲和景帝,偶尔战事稍停,怅然无可追忆的模样。

  

  后来他长大,五官展开,也不是没有父亲同袍说过他肖似母亲。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知晓母亲的模样。

  

  “世子殿下。”

  

  “陛下。”

  

  槿容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也不回头。身份既已暴露,那些表面功夫,便也不必再做了。

  

  面对这样的态度,至正帝齐穆倒也不恼。

  

  他顺着槿容的视线望向那幅锦帛素娟,“家弟莽撞,妄动先人遗物,倒是冒犯逝者了。”

  

  肃王齐颍好美人,却更偏好女色。当日对槿容动了那般心思,正是因为他看到了这幅画。他因听闻前朝末帝为萧氏散尽后宫,独宠一人,便觉萧氏定是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于是苦寻萧氏画像,翻尽前朝遗藏,才找到了这么一副帝王亲笔。

  

  齐颍懂美人,也识美人。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出了画像中的女子与槿容的七分相似。一边告知了齐穆此事,一边便对槿容起了心思。萧后已逝,但世间尚有遗珠。这其中诸般快慰,怎不令他心痒难耐?

  

  不过,不比沉湎美色,脑子里除了美人再无其他的齐颍,齐穆却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槿容的身份。

  

  大乾为入主中原蛰伏百年,易服改姓,全族上下学习中原文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马踏中原,能够坐稳这万里江山。可他也知道,与那些普通民众容易被忽悠不同,汉族有一些人的骨子里,始终有一种对于正统和血脉的莫名坚持。而这些,并不是他们为了融入中原所做的表面功夫所能够抹去的。

  

  定国公世子、昭明长公主的嫡孙,颜景嵘的身份,注定了他与各地叛军必然有密切联系,而他们,竟是让他光明正大的在京城游刃有余于权贵间,毫无所觉。

  

  那一刻,齐穆确实自心底生出了不可遏止的寒意。

  

  槿容的经历太容易查了,也太明晰。可为佐证的见证者无数,显然不可能是凭空杜撰捏造的。若非他来历并无异样,皇城脚下,也容不得一个戏子这般风生水起,长袖善舞。

  

  纵使戏院中有人掩护,纵使朝堂间有人蛰伏,但那些落入旁人眼中的,开腔吊嗓,动辄落在身上的细竹棍,同班之间的倾辄受辱,饥一顿饱一顿,总不是作假的。

  

  定国公世子不可怕,前朝皇室血脉也并不是多么让人忌惮的东西,但令人不安的是,有这样身份的人,偏偏既智绝隐忍,又能对自己下得了狠手。

  

  他不愿打草惊蛇,派了暗卫想摸清他们布在京城的暗线究竟有多少,却一无所获。就好像那个人真的只是颠沛流离到被老班主所救,做了个下九流的优伶以求生。


  没有什么阴谋,也不是他以为的暗探,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梨园戏子而已。

  

  可是,分明又不是这样的。

  

  近几年来最活跃的叛军统领,正是当年定国公手下的左臂右膀,还有这几年泄露出去的军机,哪一个背后没有这个人的影子?

  

  6、


  送走了始终维持着风度的齐穆,槿容略松了口气,盘坐在地上,单手支着额头。


  他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从容,排除敌我因素不说,这位定年号为“至正”的帝王绝对有着不容小觑的驭国之术。


  若不是他严下禁令,约束夷狄贵族不得侵扰汉民,对原大雍子民多加安抚,他们近年来的行动,也不会愈发步履维艰。


  民众对于光复汉室的热情远没有对吃饱穿暖的追求来的多。平心而论,武帝并不是一个好皇帝,而景帝在位时虽多施仁政,却到底改变不了战乱对百姓的伤害。


  齐穆带来的稳定已经让不少民众不再追忆旧朝,比起在各地掀起动乱的义军,他们更想要的是安定的生活,而齐穆,却恰恰投了他们的所好。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不过,他所坚信的一点事,他的阿梧,必然能够为天下带来海晏河清的盛世。


  7、


  “喂,槿容,你还好吗?”


  身处囹圄之中不知外界变化,但槿容却有一种奇异的淡定。棋子早已落下,胜负的天平早在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倾斜。他并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却在见到出现在眼前之人时骤然色变。


  “阿梧,你怎么在这里?!”


  虽然关押他的地牢看似守卫松散,但槿容知道,这不过是齐穆布下的一个陷阱。外松内紧,只等着有人来相救于他。


  槿容不担心是因为他在从容就缚的时候就已经给其他人留下了密号,一切按计划行事,不要因为他一人扰乱布局。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本该随着唐和远离京城的阿梧竟然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阿梧吐吐舌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在确认没有人以后,就掏出一根铁丝,开始解开槿容脚上的镣铐。


  前段时间师父突然说想念二师兄了,便带着她往骁城去。她不是不知道师父有意借此让她远离槿容,只是师父一手带大她,不论因为什么而反对她和槿容在一起,她都不希望直接忤逆师父的意思。


  谁料不过几天,她就听说了有关槿容身世的传闻。


  再听闻他身陷囹圄,无法安下心来。瞒着师父乘夜偷偷溜走,一头热地便跑回了京城。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太冲动了,可是一念既生,便再难压抑。在京城无头苍蝇似的转悠了几天,却发现自己对于槿容的另一面全无了解。没有办法联系槿容可能存在的朋友下属,也不敢随意暴露自己的心思。随着心底的担忧愈发深重,她再也无法忍耐地偷偷闯入了据说关押着槿容的天牢。


  潜入是意想不到的顺利,她虽自负于自己得天下第一杀手亲传的隐匿潜行功夫,却也觉得有些不妥。


  只是,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她只得咬咬牙闯到了最后,心底未尝没有抱了同生共死的念头,唯独只觉愧对师父。


  好在师父还有四位师兄孝顺,如果自己没能平安回去,应该……也不会难过太久吧……


  捏着铁丝的手无声发抖,阿梧深呼吸想要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却发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颊上滚过。


  “凭什么我们只能叫唐一、唐二、唐三、唐四,小五就能叫‘唐梧’啊?”


  “女孩子嘛,名字当然要好听一点咯。”


  “小师妹,跪求去师父面前撒娇卖萌打滚啊,不然你二师兄我就死定了。”


  “嘤嘤嘤,师父就知道偏心小师妹……”


  “大师兄,连你也偏帮小五!”


  …………


  她吸了吸鼻子,“咔哒”一声,终于解开了锁链。


  “阿梧……”


  槿容其实在看到唐梧的那一刻就有很多话要说,那些指责鲁莽的,怪她不知道保重自己的,责备她冒失的……可是这一切,在阿梧落泪的刹那,统统都哽在喉间,然后被他咽了下去。


  你有什么脸面指责她呢?让她这样不顾一切冒险的,不就是你吗?


  他拨开了铁链,手握住阿梧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对之后注定艰险的路途。


  内力在体内疯狂的运转,脆弱的经脉发出不堪负荷的警告,但那些疼痛痉挛全被他压了下去。


  既然十三年前他能够带着阿梧顺利脱险,那么现在,也可以。


  8、


  “朕突然想起来,当年凤梧公主,似乎也同世子一样不知所踪。”


  万箭所指,抱着阿梧的槿容显得那样单薄而无从依靠。鲜血自阿梧的背后流出,慢慢染红了他的双手,他的衣襟。


  “阿梧,再坚持一下。”


  槿容一手按住伤处试图为阿梧止血,一手揽住她的腰。


  越狱的难度他早有预料,却不曾想到刀剑加身,阿梧的第一反应竟是将他护在身后。


  真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戏子了吗?


  槿容难掩苦涩,大抵是自己平日里伪装的太成功了,才让这丫头成天想着保护自己吧……


  之后的一段路他们彼此支撑,可是齐穆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让他还来不及联系京中暗线便已落入包围。


  “景嵘……”


  因为失血而意识有些模糊的阿梧眼神突然明亮起来,血液流失在带走她的生机的同时,也似乎解开了什么束缚。


  “颜哥哥,我……”喜欢你。


  脑海中出现的旧年场景让阿梧长睫颤动。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候,她大抵会生小景的气吧,但是……


  某种明悟浮现在心头,在生死关头,别扭气恼都褪去,只余下亘久绵长的爱意,盘绕心间。


  “嵘小子,快带阿梧走!”


  9、


  “世子!”


  房门被推开,明媚到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让趴伏在桌上的人不由得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房间中弥散的酒气让来人眼底浮起一丝不悦和担忧,然而某种恼怒压倒了其它,让他难得对颜景嵘不再恭敬。


  “十四天了,世子莫不是打算就此随凤梧公主殿下而去?”


  “是。”


  颜景嵘不加犹豫地答案让颜羿噎住了。他是被颜景嵘祖父收养的孤儿,颜景嵘父亲的亲兵,可以说颜家上下都对他有大恩,而颜景嵘也算是由他看着长大的。


  这几日颜景嵘因为凤梧公主的薨殁而醉生梦死,义军上下尚还安稳正是因为有他主事。但是,只有颜景嵘才是他们心中名正言顺的首领。


  看出了颜羿的心思,颜景嵘自嘲地一笑。


  “羿叔,当日你们是不是有意迟来一步?”


  颜羿没有回答,可是有时候,沉默已经表明了答案。


  他们反乾复雍,却不意味着全然忠于大雍皇室。比起曾经庸匮无为、重文轻武的皇族,代代埋骨沙场的定国公一脉或许才是他们心中的旗帜。更何况皇室有多位公主下嫁颜家,若以血统论,世子未必逊色于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公主殿下,不是吗?


  “我明白了。”


  是他的错,是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些一手帮扶着他走到今天的叔叔伯伯原来早已容不下阿梧。


  “世子……”


  “明日拔营。”


  “是!”


  房门被人轻轻关上,黑暗又重新降临在室内。颜景嵘任由自己坠入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变得空洞,是眼底,还是心口?


  “阿梧、唐叔,对不起……”


  压抑到最低的嗓音,不见华丽,不见清雅,惟余仿若声嘶力竭却终是无力回天的绝望痛楚愧疚。


  【尾声】


  公元1441年,雍昭圣长公主嫡孙、原定国公世子颜景嵘率大雍旧部攻陷京城,驱逐夷狄。次年,于旧都称帝,为延续大雍法统,仍定国号为雍,史称“后雍”。


  高宗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故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功虽未能方古,斯亦不负苍生焉*。然此生有二事为后人所诟病。


  一则因凤梧公主之死,世多疑为高宗所计;


  二则因其终身未娶,仅从宗室中择一子以继大业。


  余曰:此共一事耳。


  ————————


  *世界观设定:大雍未出嫁的皇女有继承权,可招赘皇夫。


  *化用自《后汉书》评刘秀:帝虽身济大业,竞竞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榄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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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容阙云叶 转载了此文字
    么么哒。我的锅_(:зゝ∠)_锅都是我的_(:зゝ∠)_看完之后只有一句感想,男主真活该啊_(:з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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